文／陳睿心 圖／葉晴羨 攝影／吳翃穎
我們人生的原聲帶｜金旋講唱會「緣聲帶」活動專訪
12 月冷冽的空氣貼在窗外，而室內昏黃的燈色像一層柔軟薄紗，為女巫店罩上了溫度。這裡似乎有人按下回憶的倒放鍵，曾經深埋腦海的那段旋律再次縈繞耳畔。一把木吉他、一隻麥克風、一個故事，隨著一切就緒，第四十三屆政大金旋獎年度講唱會「緣聲帶」悄悄地展開。
今晚，把自己唱給你聽
黃宇寒輕掃琴弦，用微帶空氣感的嗓音揭開今晚序幕。「第一首客家歌，不知道要寫給誰，那就給我自己吧！」〈分自家〉蘊藏著對追求音樂夢想徬徨卻堅定的情感，曲後，宇寒向大家分享這首歌曲的創作背景與自身意義。
作為政大金旋獎第三十五屆金旋創作大賞及最佳作曲人獎得主，這首歌也是她與金旋獎緣分的起點。回首過往，宇寒坦言，當初參賽的歷程充滿挑戰與未知，但這些經歷塑造了她對音樂的態度，也成為持續創作的動力。「政大金旋獎對我來說是《藍色蜘蛛網》一般的存在。」宇寒在訪問中笑著說，「在大三以前，我參加金旋獎總是被刷掉，反而大四那年，抱著無所謂的心態報名了以前未曾挑戰過的創作組，竟然得獎了！我最重視、最努力的時候什麼都沒得到，卻在最放鬆的時候被大家看見自己的作品，整個過程充滿戲劇性，所以才比喻為《藍色蜘蛛網》。」延續這份感動，宇寒接著演唱〈有時有日〉、〈係無〉、〈故事力〉及〈淰淰〉等歌曲，循序漸進地與大家分享自己在創作路途上的種種心路歷程。
舞台氣氛隨後轉向另一種情感調性，蘇研之緩步登場，微低的頭與輕撥的吉他弦，像貓咪初探世界般害羞，卻帶著與台下觀眾交流的渴望。她以〈討人厭的文藝少女〉揭開序幕，旋律帶著調皮與自嘲，彷彿在訴說著心事。接著，她演唱今年 8 月發行的最新曲目〈愚蠢的樂觀〉，〈傾訴對象〉與〈一片海〉接續其後，最後隨著〈匱乏的模樣〉落下尾聲，音符像為夜晚留下了一條溫柔的縫隙。
「有時候自己走在路上，戴著耳機，會突然覺得與這個世界有點隔離開來，但又深陷其中。」研之在訪問中提到，沉浸於音樂時，她常覺得自己成了世界的主角，不過同時也會意識到自己亦是他人世界中的配角。「就像掉入另一個維度，世界套上了如同電影濾鏡般的色彩。比起自己思考，更像在觀察或感受別人的那種狀態？」這份獨有的感性，透過講唱會流淌而出，不完美卻真實，敏感卻堅韌，在今晚連結了現場所有的人。
在細膩、內斂的情緒尾韻仍飄散在空氣中的時候，舞台燈光再次緩緩亮起，作為今晚壓軸嘉賓的曾稔文登場。與前一段偏向內心獨白式的氛圍不同，稔文一出場便以她標誌性的幽默感破題，分享起自己在德國旅遊，卻得同時處理講唱會合約的小插曲，像和老朋友閒話家常般自然，瞬間把現場氛圍帶得輕盈起來。「那時候正在聯絡這場講唱會的簽約事宜，可是我人在德國沒辦法簽紙本合約，所以就寫信問能不能用電子檔署名。」她笑著回憶，「但我一邊排隊等牛肉麵、一邊急著回覆，回到最後整封信亂七八糟，『請問我可以用電子簽嗎？』這句還重複兩次！」話音一落，空氣中瞬間盈滿笑聲。短暫的嬉笑收束後，稔文便以〈我會不會又睡到下午了〉、〈Folk Song For You〉、〈Catch Me Baby Come and Dive〉、〈果汁牛奶〉與〈善意與愛意〉等作品，帶領大家走入她的音樂世界。她婉轉悅耳又帶點俏皮的歌聲中，藏著出道十多年累積的熟練與從容，將生活中的幽默與溫柔揉入了旋律。
演出在最後一個和弦落下後來到尾聲，空間裡的日光燈再次亮起，但這一夜尚未結束，緣聲帶依然放映中。就在這樣的留白裡，三位音樂人坐下來，繼續完整那些未說完的故事。
回到政大金旋獎之後……
在聊到演出現場的氛圍之前，三位音樂人先分享了收到邀約時的心情。黃宇寒笑說，這次的邀請對她來說有一種「兜了一圈又回來」的感覺。「大學四年都跟金旋獎糾纏在一起，曾經很希望能以選手身分站上決賽舞台，沒想到畢業之後反而以創作者的身分回來，某種程度上算達成了一點自己的目標。」蘇研之也表示開心能再次回到金旋。「去年是在北流卡夫卡演出，今年又再度受邀，感覺像回到熟悉的地方。」曾稔文則毫不猶豫地笑稱：「政大金旋獎的活動一律接受。」雖然學生時期參賽時沒有入圍，但畢業後反而與金旋有了更多交集。
「我覺得女巫店好像有一種，會讓人不自覺想掏心掏肺的魔力。」談到對今晚表演的感受時，稔文說。「用不插電 Solo 的方式呈現演出，很單純，只有歌聲和吉他。在這樣的前提下分享故事，反而更能凝聚觀眾的注意力與投入感。」研之一邊點頭一邊補充，分享欲其實和台下觀眾的狀態息息相關。「如果大家只是路過，就不會想講那麼多。不過今天感覺大家都很專心聽，所以我也不自覺多說了很多。」她說自己在演出時會觀察觀眾的神情，判斷大家是不是想聽更多細節。宇寒則接著分享，她同樣喜歡能靠近觀眾、近距離互動的表演形式。「今天一開始自我介紹時，我說自己是龍潭客家人，結果看到台下一位觀眾突然一震，還拍了旁邊的人一下，像在說：『我就跟你說吧！』」她笑著回憶，「他們可能拿這個來打賭吧！」表示這種可愛的反應讓她印象深刻，也為今晚增添了更多溫度。
如果擁有一部人生電影……
本次講唱會的主題「緣聲帶」，希望以歌聲串起人生片段，如電影膠卷般把故事與情緒好好保存。而當被問到「人生裡是否有一幕值得被記錄、甚至像電影般存在」時，稔文率先道出一段像劇本般展開的回憶。「我人生最 Drama 的一幕，發生在日本。」她表示那時候與當時的另一半正處於一段爭吵之中，但還沒有結果就已經到了要去機場的時間，「當時完全來不及告別，只能簡短丟下一句『謝啦』就上車了。車門一關，我心裡甚至開始 Roll 字幕，覺得這齣戲演完了。」接下來也許是巧合，又或是命中註定，她因為行李太多誤觸了下車鈴。「我日文非常爛，所以在心中一直祈禱，希望下一站有人下車，不然我不知道怎麼跟司機解釋我按錯。」就在此刻 —— 那個人從後門追上了車。「超誇張對不對？如果我沒有誤按下車鈴，他根本追不上來。」她模仿著對方氣喘吁吁的樣子，生動地還原當時的場景，讓在場的所有人都屏氣凝神地聆聽，「最有趣的只到這邊，後面就不說了！」她話一落留予大家遐想的空間，眾人大笑，氛圍重新回到輕鬆的節奏裡。
緊接著，宇寒也分享了自己去印尼時，一段宛如喜劇片開場的經歷。「大四那年，我買了機票，打算翹課回坤甸待一週。」臨行前，宇寒的媽媽曾叮嚀她，到了當地一定要小心，因為那裡的原住民有很強的地域意識，但當時她並沒有放在心上。抵達機場後，舅舅的朋友接到電話趕來接她，可是因為多年沒講中文而支支吾吾，她也聽不懂印尼文，兩人只好無聲地互望。就在她慌張之際，不小心脫口而出一句客語：「要怎麼辦……」沒想到對方眼睛一亮，「欸，你也是客家人喔？」「對啊我客家人！」於是兩人瞬間切換成客語對話，溝通無阻。對方提醒她等等搭當地類似計程車的叫車服務時，一定要假裝和司機是朋友，不然司機們可能會因為被搶生意而大打出手，直到這時她才意識到媽媽說的都是真的，「我只好跟來接我們的司機裝熟：『欸嗨！Thank you thank you！』」宇寒重現當時的緊張的情況，「然後我們快速地把行李塞上車後，那個司機也是很懂，沒多說什麼就直接開走了。」當時緊張、語言錯位和與司機的默契，像一場不經意的黑色幽默開場。
對我來說，緣分是……
這次講唱會以「緣聲帶」為名，將電影裡的原聲帶以「緣」替換，音樂不是單由音符組成，而是相遇、偶然、離別與重逢一起串起的聲音記憶。而談及與歌迷之間的關係時，宇寒表示就像朋友一樣。「我很喜歡跟朋友交流，不只分享自己的事情，過程中也可以得到對方的回饋。」她舉例，曾有一位觀眾朋友聽完演出後告訴她，因聽了〈有時有日〉才知道她是新住民，受到啟發後甚至考進專門協助移工的警察單位。她回想這些故事時表示：「這種感覺很像我在跟朋友聊天，很真實，有時候也會有意想不到的感動。」
而研之形容這份連結像是美好的安排。「我其實不是會主動認識人的性格，到新環境也很慢熱。但因為創作、因為演出，我遇到很多原本不可能和我有交集的人。有人演出後走來跟我說，今天是第一次聽就喜歡上了，我都會覺得：哇，真的很有緣份。要不是我做了音樂，我們一輩子都不會相遇。」對她來說，那是一種近乎魔幻的狀態，像是有什麼力量在台上台下之間牽了一條線，把陌生人變成了自己故事中的一部分。
稔文則補充，對她來說，音樂是一種共鳴的媒介。「不管是我對別人的音樂有感覺，還是別人對我的音樂有感覺，那都是因為產生了共鳴。」她觀察自己的聽眾時發現，自己的作品會成為他們情感的出口，「可能這首歌幫助他們描述一些無法用言語表達的感覺，而我在欣賞世界上的音樂時也會有同樣的體會，覺得這首歌好像幫我說出了某些話。」音樂因此成了一條無形的線，把有相似感受的人連結在一起。
夜色逐漸深沉，女巫店裡的燈光仍柔軟地懸掛在空間中，像是在為每段旋律留白，這一晚的歌聲與故事，悄悄串起了彼此的記憶與感受。笑聲、驚訝、感動，甚至那些藏在日常裡的小緊張，都在音符之間留下痕跡，記錄著我們曾在同一個時刻，感受同一段故事。不只是旋律，而是每段生命故事之間的緣分，被溫柔地保存、被輕輕回放，成為今晚屬於每個人的「緣」聲帶。